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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相册③|那些侠骨柔肠的故事,和外婆一同停留在了过往

2021年的春节,因新冠疫情,政府号召大家尽可能就地过年。我们对家的思念,却只增不减。

澎湃新闻/视界征集家庭相册中的老照片,请你说一说照片背后难忘的故事。对于老照片的凝望,像是对于自我乃至整个家族过往的一次审视,与过去的点滴联通,那些故事也在不知不觉中构成了我们曾经存在过的佐证。给予我们短暂的慰藉,也提供这一年继续前行的电力。

从南到北,自东向西,一个个鲜活的家庭故事,也承载着生动的年代记忆,愿以此著一本时代的家庭相册。

凌骏,摄影师 

飞鸾是福建东部一个偏僻的沿海小镇,40多年前,在这个小镇上浩浩荡荡地建起了一个海军基地。我的父母和当年那些怀抱着建设祖国远大理想的年轻军人一样,从中国不同地方的军校毕业,被分配到了这里。他们在这生根,发芽,将宝贵的青春奉献给了这个小镇。而我们,就是这些芽。

2019年8月,飞鸾镇的基地废址,30年前我出生的军区医院和母亲剖腹产留下的疤痕。

2019年8月,飞鸾镇基地废址,废弃的住宅大楼。

2019年8月,飞鸾镇,连通基地和镇中心的飞鸾桥。

2019年8月,飞鸾镇,高铁从飞鸾河上方横穿而过。

和千禧年后出生的孩子不同,在那个众多娱乐方式还没诞生的年代,乡村、田野、山脉、河流以及数不尽的小路,构成了我与这个世界沟通的唯一桥梁。当时我的父母在医院里上班,忙里忙外,只有外婆在家照顾我。每日午后,我都迫不及待地冲出门,在大院里晃荡。我拿着捡来的树枝,在操场和小路上奔跑,在田野里闲逛,想象自己是正要踏上冒险之旅的勇士,从来不知疲倦。外婆就跟在我的身后,呼喊声三不五时传来,深怕我丢出她的视线。而我总是嫌弃外婆那缓慢的步伐,不厌其烦地和她玩着“失踪”的游戏,暗自窃喜地躲在角落里看着她那紧张焦虑的神情,然后又突然窜出,嬉皮笑脸地领取一顿责骂。直到天色渐渐变暗,日落前的橙色包裹着远处延绵的山峦,军区的号角在暮色中吹响。

2019年8月,30年前基地里通往田野的路口与当时外婆在这里抱着刚出生的我的照片。

“第二次,就是她把刚出生的你抱在怀里的时候。” 

年轻时的外婆,她的名字叫余秀珍。

1991年,飞鸾镇,基地里外婆抱着刚满一周岁的我。

小时候我们一家四口挤在小小的部队宿舍里。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是父母结婚时掏空全部积蓄买的一台22寸电视,放在他们的卧室里。我时常会想起那样的场景,在那个金庸武侠风靡全国的年代,父母每天一大早就出门上班,整个上午,屋子里一丝风也没有,灰尘在阳光撒进的房间里飘来飘去。外婆坐在床边,我躺在她的腿上,看着电视里那些爱恨情长,快意恩仇重复地上演。当时的我以为那就是外面的世界,信誓旦旦的说终有一天也要带着外婆四处闯荡。后来当我最终走出了这个小镇,搬到了城市,外婆一直陪我到十岁,在家里经济条件刚开始改善的时候,就离开了。而那些侠骨柔肠的江湖故事,终究也和那年外婆的面庞一样,只停留在了那个温润的过往。

2019年8月,30年前父母的卧室与我和母亲在房间里拍下的合影。

90年代也是飞鸾镇最辉煌的时代,军区基地的成立给整个小镇注入了年轻的生机。当时又正逢西方文化逐渐传入中国,新时代的事物如雨后春笋般在小镇上生长。在那样一个静谧的周末夜晚,镇上的灯火忽明忽灭,照亮田野远处的天际线。晚饭后外婆收拾好餐桌,牵着我的手,跟在搬着凳子唠着家常的大人身后来到操场。年轻的官兵们在那里搭起了幕布,上面放着那年红遍了整个世界的《泰坦尼克号》,这也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到外国人的样貌。大人们在杰克和罗丝矢志不渝的爱情面前磕着瓜子,红了鼻子,而我对着罗丝裸体,抱着外婆,嬉闹着遮住了眼。

操场边上的活动中心里还有一个舞厅,每当夜色降临,这里就挤满了刚下班的年轻官兵。小伙子们面如羞涩,似乎不知如何鼓起勇气去开口邀请在座的姑娘们跳一支舞。我总是拉上外婆,守在母亲的旁边,自告奋勇地替父亲当起了“耳目”。看到有人上来邀请,我便一手拉着坐在椅子上的外婆,一手拽着意欲上台的母亲,阻止她和其他男士共舞。每每这时,母亲总会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塞给我,久而久之,这似乎成为了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于是,在每个周末的夜晚,我手里攥着母亲给的钱,坐在外婆的腿上,看着忽明忽灭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旋转,母亲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2019年8月,荒废的基地操场与活动中心。

有一天,父母和我说,我们要离开这里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离开的含义,甚至没有意识到要和孩童时的伙伴道别,只是兴奋地觉得自己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在小镇的最后一个早上,我在操场边上玩着父亲新买的BB机,看着他们一件件地将家具搬上那辆白色的面包车,锁上了家里的门。车子缓缓发动,外婆抱着我坐在车上。我看向窗外,车缓缓地驶过小路,驶过桥梁,远处那熟悉的山脉渐渐淡出了视线,然后我就慢慢地睡了过去。

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2019年8月,飞鸾镇,远处的山脉延绵不绝。

在1997至2007年这十年间,由于部队在政策规划上的一些改变,上千名驻扎官兵陆陆续续从这里撤离。我那些孩童时的伙伴们也和我一样,随着他们的父母一起被分配到了祖国各地。这个基地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和父辈们的青春一起,留在了这座小镇,只剩下摇曳在风中那曾经璀璨的空壳。

2019年8月,飞鸾镇,路边大门紧锁的庙。

2019年8月,飞鸾镇,路边寺庙里祷告的人。

2019年8月,飞鸾镇,飞鸾桥上的一对父子。

2019年8月,飞鸾镇,操场上的三名篮球少年。

2019年8月,飞鸾镇,河道上破旧的渔船和上方呼啸而过的高铁。

2019年8月,飞鸾镇,望向远方的渔民妇人。

2019年8月,飞鸾镇,夜晚飞鸾桥上无所事事的人们。

2019年的夏天,时隔22年后我又回到了这里。山川,河流,所有的一切都安静地停留着,似乎时间只在我的身上汹涌流逝。外婆离开已将近20个年头,临终前她告诉我的母亲,她不愿意回到祖坟,那里有太多不开心的过往,她想和我们呆在一起,于是她的骨灰便葬在了福建厦门,我父母如今定居的城市。三十年前的飞鸾镇,不是我外婆的故乡,不是我父母的故乡,甚至也无法定义是否是我的故乡,但它却是我们一家作为曾经的异乡人第一个共同的家。当我重新回望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时,关于童年和外婆的画面又一次真切地浮现在眼前,我感觉到,我的外婆,其实从未走远。

1992年,飞鸾镇,外婆和我在原军区基地住宿大楼前的空地上合影。

1995年,飞鸾镇,父亲,外婆和我在半山腰野营。

1997年,外婆,我与我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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